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揿毓怎么读,我愿意为你 | 不计报酬 无论生死

互联网 2020-09-27 16:00:16

如果你也曾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里,窥见他们碌碌背影后心弦一震

如果你也曾见过那一沓请战书,数十个姓名指纹,红似血,黑如夜

如果你也心疼病历堆中安睡的他们,

拿方便面当年夜饭的他们

和空前病魔抗争到底的他们

 

“武汉所有奋战在一线的白衣天使,你们是谪仙,是美眷,是喧嚣人间”

 

谨以此文,致敬善良

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1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【2020年,壹月】

  “儿啊,今年还是别回来了,汉口不行了,我和你妈口罩都戴两层。马上春运,那么多烂七八糟的人,你都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,接触过谁,带不带病毒,有缺德的有病装没病,敷冰快逃测温,你挨上了怎么办?你叫我们怎么办啊?”

  老父的声音闷于话筒,犹如膜中作鼓,被防喷麦的湿纸巾盖了三日,但如生明白,那是条名叫沧桑的音轨,杀伤力很大,它和皱纹一样,会被岁月嵌在声带里,不可撤销。

  他三年没有回过家了,逐渐的,这个愿也瘦成了心头一根线,平日拖也成习,就是牵不得,牵罢便痛,锥心,剜骨。

  “老特,可别担心我了,您二老小心就好,大城市的消毒戒严都很好。扶手啊,电梯,人家都清早起来弄干净了,再说我都那么久没回来了,我怕……”

  窗外苍穹扬起白月的鞭子,欲落未落,便已兀自凉了一地。

  如生话头一哽,打成年起就未再运作过的泪腺,骤然湿润。

  我怕再不回来,就来不及了。

  “总之,票买好了,退不得,你们安心在家等我就好,等我回来包饺子……”

  他揿掉电话,叹了口气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悉数倒映着如水流泛的光,月华三千往下淌,可毕竟内里揣着颗沉重的心,恁它是散自月球,还是辰宿,流水自然是载不动了。

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2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【2352年,壹月】

  闷厚的棕灰防护服上,默默淌着两条蜡黄的荧光条子,墨黑的记号笔潦草有记:“许言卿”三个大字——他正一床一床地检查病人的氧饱和,充血的眼神锁定着那些鹅黄折线,期待它们都会坚持波折,缓慢趋高……

  32区的病人们都安定睡了,却不知明天谁还能够如期醒来。

  “滴滴——滴滴——”

  身侧扣着的对讲机微微颤叫起来,在这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格外突兀,言卿忙捂住话筒,腾出一根空的手指按下收音键——

  “这里郭浣,这里郭浣;呼叫许博士,呼叫许博士。”

  “收到。”

  他定又是要催虫洞的事情。

  进了消毒室,摘下防毒面具,镜中的言卿脸上,印满了浅红的嶙嶙斑迹,他伸足了懒腰,将自己的两条手臂都浸在哗哗流淌的冰水里,憋在密闭的袖套里整一天,扯开拉链就是一股冲鼻的汗酸。

  “博士——”郭浣探进半个脑袋。

  “出去!灯亮着就进来,不要命吗?”

  言卿缓缓转身,累得瘫倒在座椅上,好似一摊胡乱丢弃的衣服。他眼睑翕张,试图湿润久久未合而干涩的眼球,又不禁频频蹙眉——眼皮底下好像粘了排排软刺似的,每每开合都是难耐的疼。

  门外敲声不息,阵笃繁乱,记记响在他心上,言卿终不耐浮躁,拔门便嚷嚷:“浣!我说过多少遍了——”

  “老许,别固执了,你看看2020那年的n-76开了个什么头?真是打倒一波又起一波,且不说已经出现n-77和78的旁支了,国医大的研究报告我刚拿到,最新的s型衍生群正是诸多n型病毒在人体温度下交叉繁殖的。老许,我们等不起了,现在唯有靠你的虫洞研究,说不定能扳回一局……你就送重症属的医疗队回去吧。”

  郭浣一把将他拉出来,手里还攥着带着彩规机余温的厚厚一沓纸。

  “国医大……”言卿接过他的资料,不禁讪笑,“黄东宫未迟座,离这里整整半光年,你也是去去就回?”

  “唉,植入芯片以后,真是感觉自己返老还童了……小栩这一代年轻人,估计是不会再体会到年老是什么感觉了吧。”郭浣笑道,挠挠脑袋,更衣廊惨白的灯光漏下,疏疏如残雪,几近将他纤毫毕露的白发丝映得透明。

  “我就没觉得你们的芯片人类计划靠谱过,这种把人类机械化,剥夺感情的做法,就算能降低感染率又怎样?几秒瞬移千里,计算不打草稿,科学确实进步了,可人也不再是人了……”言卿眉头的川字随着下读的目光愈发明显,他的手掌重重砸在桌上,“——什么胡话?‘建议方针:虫洞穿越?’国医大的手已经伸到我们科研部来了是不是!”

  郭浣见形势不对,当即打断他:“——老许,现在药物研制的速度赶不上它扩散的速度,医护人员的数量赶不上感染病人的数量,我们派专人只有回到2020年,把现有的技术带给他们,才能终止这场浩劫——”

  “——这项技术本就不成熟,郭浣!时空穿梭暂时还没有回来的路,况且为了防止感染,医疗人员不是都被植入芯片了吗?我们的飞行器和身体都必须符合过去时空的粒子构成状态,我不能让数十条生命一去不返,你明白吗……”

  言卿眼中一痛,他为了人类再无需因力不从心,把自己的感情束之高阁而努力,早已青丝白发,垂垂老去,科学却还在不断进步,以一种令人惶恐的速度……

  “既然有办法成为,那便有办法还原,这点你不用操心,那都是政府该操心的事。”郭浣的声音里透出疲惫,一路以来,他们曾多少次磨破嘴皮地为科学谜题而争,竟都不如这回一个小小开关难缠。

  “时空悖论怎么解决,如果某个医生在过去不幸染病牺牲了,现在他不在了,n-76病毒衍生至今也消失了,那么是什么杀死他的呢?”

  这个干枯的话题沥在他们彼此的口水里多少年了,郭浣支着脑袋无力再辩:“n-76怎么可能伤害到我们现在的医护人员呢?退万步讲,自古以来,不作牺牲,怎顾大局?老许,你能不能改改自己那迂腐的一套,这已经不是咱俩当时那个年代了……”

  言卿挥挥手,作罢:“得了,我不跟你争,今晚我值班,回不去太空,我叫小栩把我实验室里的研究笔记拿过来,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,修改这样重大的事件,人类史上会有多少代人受到影响!”

  “她今天不是临床考试吗,不忙吗?”

  “你还知道她忙!”言卿没好气地扭过头。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3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天色还在昏冥与黎明之间模棱两可,地平线喝醉了酒,将晓未晓,缓缓把模糊的亮色直铺到天边。

  如生把脑袋从埋紧的麦色围巾里探出来,呼吸都翼翼,长途汽车站清晨的空气阴冷而温暖,阴冷是因为太阳还未及宠幸北半球的地面,温暖是因为除却自己以外,如生还惊喜地嗅到了其他人迹的温热——

  真好,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同有壮着胆子回家的老乡。

  两个大箱子扛毕,入口处明晃晃,印着金老鼠的提示牌便映入眼帘——“尊敬的旅客,n-76病毒特殊时期,为了您和大家的安全,请您左拐至测温点进行测温。”

  如生笑了,心里暗暗赞叹上海的防护措施,很自觉的排了过去。虽说清晨未逝,队伍依旧长似龙尾,着眼难见尽头。人们都如食指大小,在他三百度近视的目光里,辨不清男女,但凡前端传来咳嗽喷嚏声,那处的人都会警觉地留出空隙,像石块入水荡出的涟漪,不过一会儿又归于平静。

  像刺啦一口被吸进去的方便面一样,长龙迅速缩短,如生看着疑似人员被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带走,在护士报出属于他的36.5°C之后,便拎上行李小跑着去赶头班回武汉的车。

  穿过空无一人的银蛇形金属护栏,箱尾轮子都压擦出轻快的音乐来,他迫不及待地一脚踏上长途车坚实的踏板,一时间,恍若一脚踏进了家门……

  春节像母亲渴盼的眼眸,千万里外的游子为了她,归心似箭,日夜兼程。

  人们身下,坐着那辆白漉漉的旧巴士。

  它往返多年,不曾有怨,如今满载归者,尽然又能了一个个还乡的夙愿。

  久违的太阳喷薄而出,如母亲微火熬煮的老汤,悠悠地冒着泡,涨到溢满方才炸开。车子开始驶离市郊——蘸了绿粉的天际,拖着一尾黛青山色和釉素梯田,色彩缀饰毕山水,在排成方格的田间堆积了几抹暗黄,浓绿,像某位画家厚涂的画笔,笔下不小心沾染了别色的残余。

  如生嘴角一扬,眼眸泛笑,突然,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……

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4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“爸,你东西到底在哪?”许栩胡乱地把长发别在脑后,声音从咬着笔的牙缝里用力挤出来,通讯机别扭地卡在肩窝和右耳之间,陷在许言卿山一般高耸的纸堆无处可逃。

  “——大号粗宋体写的‘虫洞穿梭的时空悖论及穿梭者条件摘述’,看不见吗?我最近就在研究,应该放在很显眼的地方才对……”言卿言辞间透着难以置信,但也许最近研究的东西是真的太多,怪不得女儿,有时他自己都找不过来。

  “爸你可真逗,最近是个什么时间范畴?记得上回不,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你还问我‘那不是昨天吗?’,噗,你叫我怎么信你啊……”许栩憋不住笑腔,嘴里的笔马上扑簌簌地滚下来,掉进层层资料的夹缝里,“哎呀——搞什么!爸,跟你说话真是在考验我的身体极限,我前阵子植芯片的伤口还疼着呢,你就不能让我少活动活动?”

  言卿下意识地抿了抿唇,把话筒捂住:“你浣叔在旁边呢,嘴上也没个把门的……”

  “爸!找着了找着了,”话筒另一边传来许栩欢呼的声音,“在你标本箱上面。”

  “对,就是这个,你顺便把我标本箱带过来,这里有一个不撞南墙心不死的老头。”言卿戏谑玩笑似的眼神扫向郭浣,后者则脸色大变——

  “你跟小栩说什么呢说?啊?谁老头,谁谁?”郭浣压着嗓子没好气地反驳。

  “好了你们俩,我都听到了,”许栩笑着俯视面目全非的桌面,父亲想要的东西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实验台中央啊,只是周边都拉着“禁止靠近”的警告条,她眉头一皱,略感不安,“爸,你确定那是标本箱吗?这不像你往常用的啊……”

  “就是它小栩,都这个点了天上不堵吧,你打个飞船过来半把小时应该——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
  电话莫名断了,言卿的心悬了半秒,“小栩?小栩,听见回答我。”

  “坏了——”他放下电话,面色僵硬,惊恐地望向郭浣。

  “怎么了?”郭浣被他一瞅也没了头脑,局促而不知所措地回望他。

  “不是标本箱……我可能没放在标本箱旁边……”

  “什么啊?”

  “我那天研究完就把资料放原地了,小栩,她碰的是真正的虫洞入口开关!”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5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

  涩院腊梅开,笼绣悉数放,如生合上了身后那扇看他从顽童至青年的木门,只是现今漆落粉飞,老木一口干了岁月的雄黄酒,现出原形来,坑洼的糙皮底下还藏着赤嫩的心,一如他爱的家人。

  一切都没变啊。

  “生儿!是生儿,老头子你看看谁来了?”正眯眼识报的母亲倏地扔了手中事,乐逐颜开,于雪色与暮色之间,拄着拐杖颤抖向他蹒跚而来。

  如生含笑上前扶住母亲,一拂面上的疲惫与风尘气息。

  归途中,他曾无数次尝试去描摹她的脸庞,奈何仅逝三年而已,记忆竟都发小脾气,逃入犄角旮旯去了,而现在真正见到了,却又觉得与往日相差甚远——她比三年前矮掉些,如今才及他的胸口,睫毛上下翕动,凝在上面花白的雪霜纷纷簌落,落在布满皱纹的笑容上,转瞬之间又被体温溶成了雪水,在老人皮肤细小的凹陷里游荡,浸润。

  “你小子,不是让你别回来嘛……”

  门后一个茕孑佝偻的身影,父亲的声音也愈显苍老,他还是那样口是心非,每每出自心脏的不舍与期待,脱于口腔那一刻却转瞬变成否定句。

  “过得好吗这些日子,妈可想你了……回来的时候着凉了没有?衣服穿好了没有?妈给你新买了大棉袄,你走的时候带去城里啊……”

  母亲一如既往的絮絮叨叨,她几次在房间里折返,手上未曾停歇,眉间溶溶欢喜,兴奋得恍如孩童,待到终于把忘掉的话和物品在现实中凑齐,如生的耳里,怀里,已然装不下了。他的心像是被塞了盐话梅一般酸涩,那三年忙于工作而轻待家庭的时光,在父母余额不足的生命里,该占着多少分量,比手中这些琐物重罢,比母亲今天说的话多罢。

  丝缕香气从温酽的厨房飘来,父亲端着一道道,热气腾腾而看不清面目的菜上桌,圆汤碟,椭形盘,方底盏,像一批过雨的沙滩上刚被冲上岸的沙石,甄滑圆润,洁白光嫩。

  “饭来咯,趁热吃大家!”

  声方落下,花白的蒸汽便升腾到父亲稀疏眉间,晃了他面貌;一时间,如生竟辨不清是炙热遇上冰冷的自然反应,还是自他清风袖间,飘散而出的人间烟火……

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6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   

  “姑娘,姑娘?你没事吧——”

  意识里的黑暗尽头似乎有了光芒,后脑勺隐隐作痛,许栩用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,眼前有限的视线还带着重影,她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,支着地面把身子竖起来。

  街道上空无一人,唯一的动静是风呼啸过的茂盛树木,仿佛有人以簸扬谷,以利剪划绸。马路结构大变,竟出现了教科书上图示过的古老柏油沥青,用白色喷漆绘有一个个难解的图符,和毓王星上通体幽幽光蓝的空轨截然相反……

  “要不要去医院……”

  她的身边蹲了一位裹得严实过分的男子:一袭白大褂拖到脚踝,手术帽蔽了头发,棕釉护目镜遮了双眼,只能从围巾缝里依稀窥见几寸肤色,要不是他开口说话,都难辨性别。

  不,这不是严实,可算是密封了。

  许栩打量着他一身行装,笑得眉头酸皱,龇牙咧嘴,脑后那块未掉痂的疤,还是不允许她大动:“你出科研室都不换衣服的吗?哈哈……这年头谁戴口罩啊,多久以前的老古董了。”

  那人以审视怪兽般的眼神盯着许栩看,自觉地后退两步:“姑娘怕不是摔懵了吧,这个特殊时期大家都得戴口罩,不戴的人才奇怪呢。”

  “什么特殊时期?”许栩微蹙,摸不着头脑。

  “n-76病毒啊,你得注意防护知道吗,现在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针,要是觉得不舒服,就尽早去医院就医隔离吧,”男子一副重任在身的样子,匆忙起身离开,不料却被地上的手攥住衣角,“欸,不是——你干嘛,我院里还有患者等着呢!”

  许栩困惑地遁地而起:“那不都是2020年的事了吗,后来我们联用治愈的患者血清抗体,本乙醇二氧和氨莫圭林有效控制了啊——”

  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姑娘,我是医生,现在疫情刻不容缓,没时间和你聊天。”他低厚的声线里充斥着忧急无奈,双手又拎了大小包裹腾不开空,于是用力抽了下身,挣脱开她的手指,扬长而去。

  她见提示似乎对他丝毫不起作用,心中疑惑更甚。

  这里究竟是哪……

  许栩愣在原地仿佛有了一个世纪,调动了自己全脑的细胞,她镇定地左右张望,尽力去找些什么求证:一反常态的,周遭寥无人迹,安静的诡异,建筑物挺拔又乖巧地林立道路两侧,整幅画面唯一的动态,都仅来自她胸腔内的温热心跳,和两旁萧瑟摇曳的行道树……

  等等,行道树。

  她疾步上前,拾起地上一片棕灰的落叶,吹掉了表层的尘土,是香樟。

  香樟早在二百年前,就灭绝了啊。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7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“咳咳——咳咳咳——”

  如生瘫坐在等待区的角落里,手死命地锁住嘴,浓涕塞住鼻息,亦不放氧气过路,腹部传来丝丝绞痛,像有块棱角锋利的石头,硬是被揿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来回磨砺。

  “107号患者请到隔离区3号台就诊。”

  “给45号500毫的氯化钾盐水,滴速25,记住别让他自己调!”

  “主任,主任让6号病房那边的人转呼吸吧,急诊实在没有位置了,再下去会交叉感染的!”

  消毒水侵染了发热急诊的空气,听诊器和镊子敲擦过彼此,吊在天使口袋的边缘抖落金属专有的银,一串串音高低不齐,间或参杂护士医生的笃笃脚步,小跑,大跨……如生大口喘息,脑中混乱不堪,他想起那只在巴士上落在肩膀的手,它的主人忘了带水,一上午下来嗓子渴的发毛……

  “同志,能不能倒点你杯子里的水给我?”

  他记得那人是这样问的,记得当时他脸上痛苦的神情。

  不会吧,只是分了口水给人家喝,用倒的,什么都没碰啊。

  近日猖狂的n-76病毒,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吓着如生,他以往仗着自己身体硬朗,眠于月落,醒于日升,为了年终奖不要命地改方案,不食常规餐,饿了就靠泡面度日,如今毛病找上头来,都没处躲。

  “嗞——嗞——”

  裤兜里的手机在大腿上震动起来,如生挣扎着腾出一只捂着胸口的手,龟裂的指头险些无力划开接听键。

  “喂,妈……”

  他轻启苍白的嘴唇,极力忍耐着头脑里夺人意识的昏沉与胀痛。

  “生儿,你在哪呢,怎么那么吵?”

  “我在……我在集市呢,给,给你们买东西。”

  扑面而来的无力感一点点给眼皮施加重量,如生暗笑,人病成这样,自己撒谎的本事倒是丝毫没退步。

  “买什么东西呀,我们俩你不用操心的,集市人那么多的地方,有生病的人怎么办……”

  “妈,怎么会,我可小……心……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8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“陆医生!5床血压听不清。”

  一丝白影闪过,护士推着小车步履急促,一边给别床贴心电导联球,一边扭过头尽量兼顾那个神志不清的病人。

  “来了。”陆淮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夺过挂在一边的听诊血压计,耳塞扣在耳际,双手快速地按压血压球,他微阖双目,集中精神,微弱的柯氏音终于爬上听管飘入耳里,“——休克;血压四十,二十,立刻给氧。”

  “给什么纯氧啊,应该给单氧原才对!”许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淮止身后,后者栓氧气管的手一震——

  “怎么又是你啊!”他回头一看,简直无语凝噎,“还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做,你跟我过来!”淮止腾空双手,从白大褂里伸出膝盖顶着许栩往前走,一边对着护士台叫,“小李!给这位家属拿副口罩!”

  “谁是家属?我是来应征做志愿医生的,你们应该给我制服才对。”许栩乖乖戴上了口罩,可依旧不挡她这张不饶人的嘴。

  “你,医生?”淮止的质疑之意溢于言表。

  “怎么了,医院现在一定缺人吧,我也想尽到我的责任啊。”

  “各城市安排的人都到齐了啊,你哪个分院来的?”

  “毓王星国立医科大,刚过它附属医院的实习期,你可别小看新医生,我们那个年代学的东西可比现在发达多了。”

  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,昨天摔的一跤糊涂到现在吗?”淮止签着各病床主治一栏的字,眼睛没离过检查单一秒,越听越不靠谱。

  “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诞,但是医生,请务必相信我,我是2352年未来世界的人,误碰了我爸实验室里面的按钮,回到了2020!”

  许栩眸中凝满了认真,一股义正言辞的劲儿不可置否,她清楚自己的可笑滑稽,好比往日科幻电影里,每一个渴望搏乞别人信任感的主角,如今轮到自己切身了解,想必他们那时,也是真的绝望……

  “姑娘,我们院精神科在B栋二楼,你从急诊左转出去就是。我实在是没有时间,非常抱歉。”淮止压着喉间的火气,尽量缓和着语调,早不只是不耐烦的他,现已经到了恼怒的地步。

  “陆医生,新来三名患者,疑似n-76感染人员,其中一名短暂昏迷后剧烈咳嗽,您——”

  “来了!”许栩赶在陆淮止应声之前跑到护士跟前,“带我去吧,在哪里?”

  “请问您是?”护士一脸困惑。

  “急诊新来的医生,许栩。”她从容自答。

  “喂,你胡闹什么,给我回来——”淮止这边给病人测着心率,挪不开步子,只得看着她们消失在视线。

  “说说情况。”许栩脚下带风,接过护士手中的病历翻阅。

  “患者如生,28岁男性,患有甲亢,无高血压,过敏药物暂时不明,正在联系家属……”

 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9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作呕难止的一阵狂嗽好不容易结束,如生筋疲力尽,脸色惨白,侧歪在病床一隅,整个人缩成了虾米,剧烈大动平息后,脑中翻江倒海的感触却愈发清晰。他恍惚间觉得有人扣着他的肩膀和腰,一点点将体位扳回来——

  “咳痰铁锈色,阵发性,体温37.8°C,核酸检测阳性……”

  他觉得清醒些了,冰凉的听诊器滑下胸膛,在他大起大伏的气息间游离,停顿。

  “平卧,放松。”一个镇定温和的女声遥远地响起,如生像抓住了稻草似的,乖乖照做。

  “听得见我说话对吧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询问。

 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。

  “胸痛有吗?有的话说一下在哪个部位。”

  “疼,在……就一边每次……左边,右边换。”

  “疼的性质呢,持续性的吗?”

  “对,对……”

  “咳嗽多久了?”

  “前两天开始……好的时候好,咳起来…..没命……”

  “好了,”听诊器厚实的铁块离开了他的身体,许栩扭头交代身边的护士,“给磷酸可待因液,普通针,注意监测,”又转而低头对他说,“止咳的药水啊,先吊100毫升,你看着瓶子,要是盐水没了就打铃叫我们。”

  “谢谢……”

  如生看着她离开,右手被护士拉出被褥,小半截手臂裸露在冰凉空气里,手背的经脉格外青紫生动;轮转状地涂完碘伏,横空闯出一记刺痛,针头潜入静脉,于他来说,却好似解脱。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10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牛肉泡面,许栩一脸满足地就地打坐,上午接了二十几个病人,前几日还讲究脏乱只倚坐在墙壁扶手上休息的她,现在只要有空吃饭,有空地板,那都用抢的。

  “康师娘真坑,说好的大碗牛肉,就那么几粒嘛……”许栩闷头哧溜吸面,照以往的经验,饭还是速战速决的好,而且要放开吃,因为忙起来的时候,下顿的影子都找不着。

  2020的医生真是够拼命,怪不得他们的墓名都是用红色花体写的。

  她咀嚼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,回到过去也是一种痛苦,看着那些开足马力,奋战在前线的院长,博士,他们的努力最后换来了怎样痛心的结果,你都知道,却不能说。

  “许栩,过来。”陆淮止拿着张纸在不远处招手。

  “我没开检查啊今天,谁的报告单?”她拎着泡面桶,一抹油光发亮的嘴巴跑上前看。

  “不是报告,是你的申请书,我节约你时间,就直接把我的那份改了些内容你签字就好。赶紧看看,签了我好上交。”

  “那么瞧不起我。”许栩瞥了他一眼,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捞过纸来。

  “你看,我要是今天让你重新写,你准又嚷嚷是我没事给你找活。一个姑娘家家的,能不能不那么刁啊,小心嫁不出去!”

  “找死是吧——”许栩狠狠瞪了他一眼,“小心我一生气就嫁给你了!”

  她扫着手里的申请书,刚开始还口中念念有词,态度端正,不料深读下去,眼角的弧度却愈发明显,手里的泡面桶嗤嗤发颤,直到最后实在憋不住笑,一口未下咽的面都险些喷出来:“每……每个人都有英雄梦,哈哈,还梦想在纷飞炮火中奋不顾身?你写的都什么词啊哈哈哈哈……”

  “你签不签吧!”淮止脸上也略有潮红,不知怎的,自己下笔时义正言辞,感人至深,被人那样一读却完全变了味道。

  “我签我签,还不行吗,啊哈哈……”许栩从口袋里抽出笔来,把食物搁在一旁,“最后一句还像点样啊,把我们写的跟真英雄似的,‘不计报酬,无论生死’,我喜欢……”

  完成“栩”的横折钩,她笔锋落下的瞬间,一个巾帼女豪杰,赫然眼前。

  “唉,真是,怎么每回跟你说话都要被你损一遍呢。”淮止忙取走了她递来的纸,转身而去,白炽光下,那上面还若有似无的沾了泡面的亮橘油迹。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11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“铃铃铃——铃铃铃——”

  “喂,您好,急诊,”护士接起电话,“陆医生,呼吸科王主任找!”

  “来了!”淮止擦完最后一个引流管,利落地把手套一卸,“你好,陆淮止。”

  “刚会诊完,唉,现在的情况真是不容乐观……”对面传来久违熟悉的声音,他感觉自己已许久未听过呼吸科的人说话了,应接不暇的病人把短短数天拖得太漫长。

  “我们急诊也是啊,”淮止苦笑,“负压病房满了,只好在我们科室隔离出几间临时的床来,一天能睡四五个小时不错了。”

  “院长让我给带个话,以后收治的病人若无开放性外伤,全都由护士包扎完毕后立即离院,病床之间基本距离留好,防止交叉感染和脓毒血症……”

  “——陆医生,陆医生不好了!”淮止正托腮思忖,话筒外却忽而杀出另一个声音,小李慌忙跑来,浅蓝色的帽子歪在一边,几簇头发从不安分的丸子盘里溜出来,“36床病人突然呼吸抑制,基础复苏不起用,您看要不要静脉推注——”

  “马上!”他顾不得解释,打断了那边的话头,“老王,紧急情况,再聊。”

  一身白衣转瞬匿于走廊拐口,手里接过一沓密密麻麻的病历,他不禁脸色一变:“前几天新进来那个人啊,呼吸抑制多久了?”

  “快三分钟了。”

  “毫无征兆的突然间就来了吗?”

  “是的,最近一直正常用药,各项指标也都平稳。”

  那双疾步奔驰的皮鞋终停在了如生床前,淮止恼火地看到许栩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支棱器材,病人面颊凹陷,抽搐不已,他上前一把将她拉开,一边一声令下:“0.04毫克纳洛酮静脉推注!快!”

  身边纱布和釉瓶打架的声音交缠,径直厮磨耳膜,金属规器被提起,又在翻转的指尖更换,体温难以久留,好似从未被触碰。护士们撕开透明墨绿色的针管包装,按住眉头紧皱,痛不欲生的如生,一针下去,看着注射管里的液体以毫升缩短,他的表情,也渐渐舒展开来……

  “陆医生,我们把他转到监护病房去了。”小李朝着淮止的背影喊了一句,带着病床消失于门外。

  待到人皆散去,他背着手站在窗口,口罩里的声音有些发闷,却丝毫不掩烫人的语气:

  “许栩!给我过来!”

  她闻声便乖乖赶去:“今天谢谢你啦,我——”

  “前几天可待因是不是你开的!”他质问道,目光粘在她身上,深邃眼眸里怒火灼灼。

  “那么凶干什么,是啊,他咳得厉害,不输不行——”

  “你疯了吧,你知不知道这个病人有甲亢!”

  “知道啊,怎么了——”许栩被骂的莫名其妙。

  “他代谢速度那么快,你又给那么多可待因,现在都起毒性反应了!你是要他的命吗?”

  “怎么就起毒性反应了!”她被淮止的劈头盖脸和不问是非惹恼了,开口大声反驳,“可待因不会转换成吗啡!早在,在以前……在以前就经过改良了……”

  糟了,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,心里咯噔一下,

  也许2020年的可待因,代谢之后仍会产生吗啡……

  “又是你那套未来说对吗?”

  淮止嘴角勾起一盏苦涩的笑,高负荷的运转没击败他,不分昼夜的工作没打垮他,人们因天灾丧命,他无能为力,但偏偏这一遭是人祸,偏偏,这个人又是她……

  “许栩,我受够了,迄今你犯下多少错误了!我得残酷地告诉你,这个世界,这个年代,容不下那么多差池!我们干的是从阎王爷手上抢人的活,我们脱了这身制服是父亲,母亲,和儿女,那你想过没有,他们也是啊,他们也是!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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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“陆仔,对不起,真的……”

  许栩扶着额头不知所措,不断地给陆淮止发语音道歉,自从他接替了自己做如生的主治,二人接触的机会就愈发少了,他好像故意只给她些零碎的活,怕她再犯错似的。

  “我错了,是我医理药理没学好,没温习好足够的知识,是我太自以为是了,求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……”

  无尽的自责从心底徐徐泛滥,她近乎急出眼泪来,手里的笔帽来回揿了无数次,整个儿汗津津的,墨量完整,却没有新病历来让它发挥作用。

  “36床的病人是我搞砸的,我真的,真的很想回到治疗,看到他健康出院的那一天……”

  “许医生,有人找——”前台护士朝她的方向叫道。

  “是陆淮止吗?”许栩期待地奔上前,拎起话筒就一顿辩解,“是我糊涂了陆仔,对不起对不起,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我真的很想尽一己之力,我——”

  “——许栩?是你吗?”

  她愣怔在原地,眼神停留在医院的座机上,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 没错,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电话啊……

  “爸?”

  许言卿的声音从时间那端传来,遥远而温暖。

  “啊,成功了——”

  父亲那边隐约还有其他人嘈杂的欢呼,许栩心头一颤,原来她不在的日子,三百年后的某个时空里,也有一群爱她的人正马不停蹄,不远万里地用尽所有方式,靠近自己……

  “小栩,太好了,你真是不知道我和你那些叔叔最近下了多少功夫,总算找到你了。”许言卿揉揉酸胀的眼睛,在听到女儿声音的一瞬那块大石头终落了地,“是爸爸不好,爸爸疏忽了,没把资料归回它该去的地方,真是对不住,对不住……”

  “爸……”明明都是自己的错,可许栩声音依旧哽咽,近日来受的所有委屈都涌上喉头,却不知从哪一件开始说起,“2020年的医……医疗资源真是落后,他们连新型可待因都没有……”

 “我今天是来给你带好消息的,实验室里研制出了一种暂时性的异物质,它的负质量足以排斥关闭虫洞的引力让它重新开启,今晚请你回到当初降落在2020年的原地点,虫洞会带你回来,记住,时不可错,这次它关闭以后,我们没把握能再打开……”

  听到这里,前一秒心中石释的许栩,即刻却又将它悬了起来。

  的确,从降落到这个时空那一刻起,也许直到现在,她想家的念头从未减弱过一丝一毫;懊悔,自弃,绝望,也曾像洪水将所有迎头淹没,只怪自己莽撞的一腔热血,这里的人,物,无一不在纷纷修补她捅出来的窟窿,若是这时候离开了,那么……

  她摇摇头,握拳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,

  不可以,不可以这样,可是,可是我……

  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模糊了座机上的拨号键,许栩努力稳住声音:“爸,对不起……可能要辜负你和叔叔们的一番心血了。”

  “什么意思小栩,你怎么了跟我说说,”许言卿还是探出了她语调里的不寻常,翼翼询问。

  许栩捂住扬声孔,转头用力吸吸鼻子,继而对着它大声喊话:“我是说!爸,对不起,今年春节啊,我就不回家了!你和妈,要……好好过……”

  “不是,小栩,你现在的身体粒子结构和当年的人不一样!久留是会有危险的小栩——”

  她把听筒胡乱地摔回座机,整个人贴着护士台跌滑下去,泣不成声,

  倒悬的福字红得耀眼,她的泪,透得心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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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“二月剪刀裁出了新枝玉叶,归来鸿雁,亦撩醒了春运返航的道口,和源源不断的人流。我现在正站在龙虎潭医院入口处,今天预计还会有更多的病人陆续来进行救治,这对于武汉市各大医院,特别是患者已超员的龙虎潭医院,都将是巨大考验……”

  医院电视里中央台的直播新闻,几乎要被诊室的脚步声,叫嚷声,和指令声淹没。急诊忙的不可开交,许栩在白色隔离服的有限空间里尽力扩大动作幅度,从头顶延展下身的蓝条子爬过脊椎,好似一份刚被打包好的礼物。

  遭风淋机洗礼过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内里只穿了单衣,冷的瑟瑟发抖。

  “让一下让一下!别挤好吗?”她推着一个刚送来的大咯血到病床区域,鲜血污染了手套的原色,“抓住啊,来一二三,过床!”

老人嘴角耷拉着血丝,双目半闭不闭,奄奄一息。

  “他心脏骤停了,您看要不要做cpr?”小李忙拉来氧气面罩,用力稳住病人本能歪向一侧的头——

  “做完之后转监护,你跟他们那边说一声。”许栩操起剪子划开了血迹斑斑的胸襟,他太过瘦弱,肋骨清晰分明,手掌一探便达,她双手交叠着上下按压,鼻尖上沁出细细汗珠来,长者的骨骼过脆,都不易施加全力……

  “监护病房早就没有位置了,我,我刚刚联络过。”小李喘息着,拿胳膊肘撩开额前汗津津而遮挡视线的碎发。

  “普外呢,普外还有没有?”

  “等他复跳了我就去问……”

  透明的供气区霎间泛起一阵雾气,病人胸腔忽而一阵起伏,咳嗽出来,许栩撒开双手喜形于色,低头蹭了蹭口罩缘拭去痒痒的汗:“可以了,监……监测他,急查血常规,凝血,血型。”

  “好的知道了!”小李的脚步声消失于她耳际。

  “许医生——”

  许栩回头一看,是监护病区值班的护士:“怎么了朱蔚?”

  “急诊还有多的呼吸机吗,能不能尽量撤一台给我们?我们唯一空的那台坏了,之前你们科转来的36床又呼吸窘迫了,你看这,急用啊!”她一脸的急不可待。

  是如生。

  许栩原地滞住了,上齿缓缓咬住下唇,老天仿佛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,她环视了下周围的病况,本就不是专用病房的急诊室,在这种非常条件下催化成长为隔离区域,哪有什么空的呼吸机,空的床都不一定有……

  “许医生,许医生?”

  “给我拿一根插管,最大号的那种,快!”她心生一计,病魔来袭,这身白衣哪能不挡,纵天断人路,也万断不了她许栩的那条。

  抵达之时如生的颈上早有紫绀现象,这是许栩这些天来第一次见陆淮止,他仿佛老了许多,焦躁不安地守在36床旁边,把制氧机的功率调至最大,听得动静就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望向门口——

  “呼吸机呢?”他的喉咙已经沙哑。

  “我就是。”

  这句话如美轮美奂的细瓷,轻轻地,落在了地面上,粉碎。

  一声惊裂,她却说得,万分平静。

  淮止诧异的目光下,许栩上前拔下氧气栓的管子,脸俯在如生意识不清的面孔旁,把插管翼翼探入了他的口腔,再剥开自己的口罩——

  “你疯了吗,这样不感染才怪!”他忽而明白了她的主意,一把拽住她往回拖,

  “我不救他谁救他!看着他等死吗,等死吗?”许栩甩脱淮止囚禁她的双手,正颜厉色,眸底闪过一缕轻烟般的幽光,除却至善至纯外毫无杂念,“没时间了!”

  淮止怔怔地盯着面前这个一言不发、以命相搏的女人,一时说不上话来,握着氧疗仪的手指,一点点紧攥。

  或许一直以来,是我错了,

  希望上帝保佑这个天使,希望疾病放过她一人……

  许栩把嘴唇对上插管,有节奏地用力往里吹着,喘累了就迅速扭头补吸一口身旁的空气,一刻也不敢停,连续几回,她隐隐觉得头皮发麻,便盯紧如生的眼睛支撑自己,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作祟,他眼皮微翕时的墨黑瞳仁,真的太相似,那颗在毓王星上,从爸爸望远镜里面窥见的星辰……

 

 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14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 

  “54床怎么样?”

  淮止发完盐水匆匆赶来问小李,目光中难掩其探询之意。

  她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情况很不好,她的身体非常排异,都不知道为什么,不管是止痛的,止咳的,给什么药都不管用,再加上之前休息不好,所以免疫力低下,陆医生,我看……”

  “别说了,”淮止的心默默一沉,作为一个医生,这样的病人会落得什么结局,他太了解不过了,但是许栩不止是他的病人,她远远不止。

  她怎么那么傻,那么傻,如果当时再等一会儿,呼吸机就来了呢……

  他仰起头,欲把那眼眶中呼之欲出的咸湿押回心底,鼻尖不觉中已红了一片。

  “陆仔,你来啦……”

  病床上的许栩侧过头,弱弱将手指抵在将他们二人隔开的玻璃上,指尖下瘪一块,残忍将她体内仅剩的血丝逼走,白于周肤,近乎透明。

  “原谅我了吧?”她戏谑道,声音从蜂窝似的扬声孔里传出,被切的粉粉碎。

  “你怎么还在乎这些啊……”

  淮止也把自己的手掌和她相印,玻璃冰凉刺骨,但愿她的身体永远都不要至此温度。

  “我就是不想,筋疲力尽,走出病房的时候,跟在门外满脸泪痕的家属说,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……”

  “如果一定要说出这句话,那也是在我们尽过全力之后,真正无法挽回的时候。小栩,你既是个医生,就要习惯这些啊……”

  他那一抹嗔意与不舍,在暗鸦眸色里浅浅的晕染,仿佛了无痕迹,却又深刻得难以掩饰。

  “你知道吗,”许栩忽然笑起来,那样苍白,恍若被拓印在纸上的佳人,“将来有一天,n型家族的所有病毒都会被攻克,一个也不剩,人们不会再生病,就在未来,不远的未来……”

  “对,一定会有这么一天,一定的。”

  二人的目光穿过玻璃上各自的重影,降落在对面加了褪色滤镜的彼此,不管不顾地胶着。

  “我好想活在电影里面啊,那儿一黑屏,一行字,转眼就是多年以后。”

  她的声音孱弱而虚渺,从远方缓缓飘来。

  “别看我每天乐呵呵的,其实还是会想生活在那里的爸爸妈妈,浣叔,朋友,倾斜就有水的电热瓶,和我家舱下的卖的仿古复水零食……”

“就一坨小小的彩珠,加了水以后会涨成一份大大的果冻,小时候觉得,像奇迹一样……”

“爸爸在每个星期九都会牵着我下去买,毓王星很冷,我就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,爸爸说,曾经它的名字叫地球,当时的人,这个季节都穿短袖……”

  “小时候真好,想法那么简单,亮着灯的天花板就是星空,穿了裙子的机器人就是公主,”

  “然后我就长大了,长大跑的好快啊,和光有的一拼,‘发现’比它晚出生,所有用‘我发现’开头的句子,都是扯淡…… ”

  “我发现你真的好讨厌。”她对他说。

  淮止笑了,眼中湿润也再不受控制,纷纷滚落。

  “长大以后的许栩觉得,如果奇迹有颜色,那一定是我们按在申请书上的红指纹吧……”

  “当了医生以后,我特别容易有成就感,也特别容易被挫败。”

  “毕竟医生是不可以失败的啊,失败的代价,轻是别人终生后遗,重是一条人命不返……”

  “陆仔,我,我不想成为你的挫败啊……”

  “我知道你平时一副心理素质很强大的样子,其实也并没有百毒不侵对吗?眼睁睁地看着病人的心率,直成一条线,是——是很,很难受,很难受的事情吧——”

 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呜呜鸣叫起来,把线条的浪头直逼的所剩无几,许栩痛苦地后仰,脖颈间倏地拱起一道不自然的弧线,淮止惊恐的站起身,“小栩,小栩!”

  蓝色的数字闪烁着显示25,他大声朝护士台喊叫:“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!”

  “陆仔,陆淮止!”她的目光朦胧却语气坚定,隔着一层飘渺的云雾,一段难以丈量的距离,横亘在他们的面前,“别救了,没用的……”

  “不可能,不可能!”淮止额前的帽檐湿了一片,疯了般紧紧搭住隔层,“你一定可以活下来,一定!”

  她听见护士的推车如往常一样姗姗而来,有人挽起她的袖子捉住她的手,随后一记刺痛——

  “陆医生,不管用!”朱蔚在光下不安地仔细核对剂量,“一点没错啊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
  淮止无力地向后退了两步,一脸机械迟钝,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似的,他不能相信,不能接受,就这样对一条生命撒手而去,现代医学拯救了那么多人,独独在他在乎的那位身上,却束手无策……

  一只手颤抖着伸出被褥,艰难地触及他麻木的指尖,

  淮止低头,怜惜着握住它,像握住了一块随时会滑走的,半融化的冰块。

  “陆淮止,急诊室主治医师,给……给我听好了,以下是命令,”

  许栩挣扎着轻启跛唇,一字一句,清澈如溪,时光和岁月所精心雕刻的万物,都在她的眼底,含着寸断柔肠沉淀,化作了悟于胸,

  “好好活着,像你……你自己说的,”

  “不计报酬,无……无论生死。”

  神祗黯然的宁静下,他们四目相对,生命里某一刻,行走在宇宙不同时空中的两个灵魂,曾在世界大大的同心圆里,撞破彼此既定的轨迹,盛开,碰撞,纵情燃烧,

  急促不断的提示音振聋发聩,心电线不堪负重,渐缓归零……

  她眸里的烟花,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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